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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文字的迷宫没有出口

        ▌楼宇

        如有可能,我也希望皮格利亚从未写过这本小说。译完《人工呼吸》,我才发现书里有多少和皮格利亚的人生相关联的内容。假如他没有写《人工呼吸》,或许他就不会患上“渐冻症”,就不会像参议员那样失去身体的自由,困于一室,只剩思考。每每翻译到那些描述参议员、恩里克或卡夫卡身体病痛的段落,我就心如刀绞。

        2016年夏天,当我见到皮格利亚时,他已经无法行走、不能说话了。我无法想象,需要借助呼吸机生活的皮格利亚,却依旧在用耳朵阅读(每天都有一位助手念书给他听)、用眼睛书写(他唯一与人交流及写作的方式就是借助眼控仪在电脑上打字)。皮格利亚面对困境的乐观和坚毅让我感动。我常称他为“我的老师”,他传授给我的,不仅是如何成为一名文学作品的读者,而是如何成为自己人生的读者。那种透过生活可见的表层发现人生意义的眼光,以及哪怕身处逆境仍乐观豁达的心态,是他送给我的珍贵礼物。

        2012年的某个冬日,我在墨西哥城读完西语原文的《人工呼吸》,呆呆地望着小说结尾,心中满是疑惑:“这就结束了?就这样结束了?!”不知道刚刚读完《人工呼吸》的您是否也有同感。

        那时的我,有种被皮格利亚欺骗的感觉。我一路追随伦西的步伐来到康可迪亚,耐着性子读完了伦西与塔德维斯基那些与情节关联甚微的漫谈,满心期待马基的出现……但小说却戛然而止。合上书页的那一瞬,我的内心难掩失落和挫败感。我的指导教师、墨西哥学院的柔丝·科拉尔教授建议我结合小说创作的时代背景再读一遍。未料,一次普通的重读却改变了我之后的人生。《人工呼吸》先是成为我的一堂“阅读唤醒课”,继而成为我博士论文的研究对象,最后还促成了我和皮格利亚的跨国友情。

        1976年3月,以魏地拉为首的军人发动政变,阿根廷由此进入历时七年的独裁政府统治时期。1977年6月,皮格利亚结束在加利福尼亚大学的讲学回到阿根廷。他一回国就发现街上的公交路牌被换成了写着“关押所”的牌子。这一经历带给皮格利亚极大的触动。于是,他决定创作《人工呼吸》这部作品,用虚构的力量去呈现被隐藏的真相。

        皮格利亚借鉴侦探小说“露面的侦查故事”和“未露面的犯罪故事”提出了“两个故事”的创作理念。他认为每部小说都包含两个故事,一个是可见的故事,一个是被巧妙隐藏的故事。“隐藏故事”是小说的核心,在“可见故事”层面不能提及,需要读者主动参与,像侦探一般去揣摩挖掘,以探寻隐藏在文本背后的事实真相。《人工呼吸》就是皮格利亚采用“两个故事”结构编织的一个文本。在小说的“可见故事”中,我们看到的是一幅由信件、对话、日记、引文等形式各异的文本组合而成的后现代拼贴画。小说情节一再拖沓、离题,直至淡化并消解了以伦西前去与马基会面为中心的情节主线。此外,小说各章节的叙事视角不尽相同,甚至在同一语段中也常存在多种视角混合使用、频繁切换的现象,再加上人物话语含混模糊,经常出现直接引语、间接引语等话语模式的混搭,给人一种晦涩难懂、如坠云雾的感觉。读者经常从一个人的话语被引向另一个人的话语,甚至多个人的话语或者某部文学作品的引文,仿佛进入了一个由多种话语编织而成的迷宫。

        皮格利亚认为,理想的读者是由每部他阅读的作品产生的。因此,他在文学作品中塑造了一系列侦探型读者的人物形象,想以此传授一种阅读方式,指导读者如何寻找并破译织入文本的秘密。《人工呼吸》中的阿罗塞纳是皮格利亚塑造的最典型的读者形象之一。他像个失控的符号学家,在堆积如山的信件中寻找着隐藏在文字之下的秘密信息。

        诸如此类的“密码”散落书中,俯拾即是。2012年,当我结合时代背景重读《人工呼吸》时,我在文本中找到了很多可以解释马基“逾期不归”的蛛丝马迹,也终于领悟到隐藏在伦西和马基等人物故事背后的,其实是一个关于军政府统治时期的失踪者、流亡者的故事。此后几年,为了阐释这个被我挖掘出来的“隐藏故事”,我写了一本题为《里卡多·皮格利亚侦探小说研究》的专著。我本以为,《人工呼吸》这座文字之城里的街街巷巷、边边角角都已被我走遍。但当我开始翻译这本小说,我才发现文字的褶皱里还隐藏着一些被我忽略的隐秘信息。这种在字里行间解谜的过程令人痴迷。

        我深知,文字的迷宫是没有出口的。马基说,恩里克留下的文档就像一个巨大的丛林,马基在恩里克的世界里迷路了,而我,也在皮格利亚的世界里迷路了。如有可能,我希望这是一本永远没有结尾的小说。在翻译到倒数几页时,我突然变得很伤感。心想,一本书,译完了,出版了,从此就成了一段白纸黑字的历史。我只有“书写”(皮格利亚说,翻译是对阅读的书写)一次的机会,所以,我希望能尽我所能,把书译好,“把那种悦耳之声演奏出来”。

        历时三年多,《人工呼吸》中文版终于要出版了,这场漫长的阅读也终于要告一段落。此时此刻,亲爱的读者,我想与您分享皮格利亚送给我的一句话:“书,要读,还要重读。读书是思考,是找答案,读书有时是在迷宫里找路。”此时此刻,我想把这本《人工呼吸》、“这些来自1979年的阿根廷的文档”交给您。相信您会解开更多的迷宫之谜!

        最后,请允许我把这本书献给皮格利亚。亲爱的老师,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,让我有幸和您一起“完成”这部中文版的《人工呼吸》。我深知,阅读没有止境,正如迷宫没有出口。

  • 聪明的小妹妹

        ▌李曼宜

        在我和是之的关系日益接近了以后,我想我应向家里做个“汇报”。那时我家里的成员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。1936年我母亲和祖母去世以后,又过了一年多,我父亲便又结婚了。我们的继母是一位小学教员,家住在天津。她也是一位孝女,为了照顾年迈多病的老母亲,迟迟不肯出嫁,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的父亲,便来到我们家。她刚一进门,就当起了四个孩子的母亲,很不容易。接着她又生了二男二女,到北平解放前夕,家里已经有了十口人了,日子过得比较拮据,但我们全家人相处得一直都比较融洽。

        我回家后,和父母介绍了是之的情况,他们对我是信任的,也没提什么意见,见我自己把终身大事解决了,还挺高兴,并表示希望哪天我带是之来家里见见面。

        1949年最后一天,在我和是之明确了恋爱关系并决定结婚之后,我便让他跟我回了一趟家。

        是之在1950年1月2日的日记中写道:“今天曼宜叫我到她家里去,原来这可爱的小姐姐已经跟家里说了,是她母亲邀我去的。我起初以为一定很尴尬,结果还自然得很。她有一个小妹妹叫李晶宜,聪明极了。”

        就是这个“聪明的小妹妹”,那天扮演了一个很“重要的”角色。本来大家初次见面,一时找不出更多的话题,母亲怕冷场,就说:“小晶晶,给于同志表演个节目!”她非常大方地站在了客人的面前(那时她大约只有六岁)唱了起来。她唱了一首《朱大嫂送鸡蛋》,连唱带表演,一只脚还用力跺着地板打拍子,有腔有调,有板有眼的,把大家都给唱乐了。屋里的气氛顿时就改变了,说起话来也更随便了。所以说,是之第一次“觐见”的成功应归功于这位小妹妹。

        我和是之在情感上经历了多次反复之后,情绪逐渐地稳定了,“结婚”这个议题也随之一步步逼近了,但此时是之却有些犯愁了,他愁的是钱。“春初结婚,还是需要钱,如何办。不是注意形式,但那么美好的内容,难道不该点缀得丰满些吗?”是之在日记中写道。

        后来他知道我们家已经在准备了,很感动。他在日记中写道:“曼宜家准备以二十万元人民币(解放初期人民币旧币一万元相当于新人民币一元——编者注)来筹备出门子,我情感上甚为感动而又有些受伤害。”

        1950年1月28日,星期六,是之写道:“曼宜回家给小晶晶带去生日礼物,新年画三张,据她说小晶晶非常满意。曼宜回队来一直谈到夜晚两点,谈到她母亲已经给我们做了新的粉红绸子被面的棉被……后方积极支援如此,如何了得。我很觉‘不落忍’。”  (24)  

  • 不让女神尘落

        ▌凸凹

        因为有这样的情感土壤,所以卢梭善良、多情、温柔、慈悲,他有恋母情结,对待女人,他有原罪意识,便且尊且爱且怜惜,容不得亵渎的想念和做法。这样一来,他纯粹,他幸福,但也忧伤、痛苦—— 稍一不逊,就自责;稍一不贞,就忏悔。

        他与华伦夫人的关系,延续了一生。在人们看来,华伦夫人之于卢梭,是情人、姐姐、母亲的混合物,情欲之美,垂爱之美,悯惜之美,都是有的。在吴心看来,她是男人的醉乡,可以男欢女爱,又可以精神互动,还可以感恩戴德,形而下与形而上都有了。由于羡慕,所以他爱卢梭,因为他总是在冒犯之中保持尊重,在亲密之中保持欣赏,在索取中保持节制,不让自己的感情堕落于俗。因而他是个伟大的情人!

        这种伟大,集中到一点,就是他对女人本身永葆非功利的热情,即便是朝夕相处、长期厮守,也像初恋,把她放在神圣的位置,不让女神尘落,不让感情打折。卢梭对待有身份的华伦夫人是这样,对待出身低微的女人也是这样,比如他对商店女店主巴西勒太太的一段描绘,让吴心迷醉不已。吴心反复吟诵,不停地缅想——把自己想象成在那个情景下的卢梭。他觉得这太美好了,是一首纯情诗,只属于纯洁的心。

        他读完整部《忏悔录》之后,知道卢梭是一贯地扮演着这样的角色。为什么会这样?卢梭自己说,是他恋爱的怪癖——无法克制的胆怯。

        吴心则体悟到:所谓胆怯,其实是对爱情的敬畏,对女性的体贴。于是他毫不怀疑地接受卢梭本人的陈述:“我敢说,由于我爱得太真诚、太深挚,反而羞于得手。从来没有过像我这样强烈却同时这样纯洁的热情,从来没有过这样温柔、这样真实,而又是这样无私的爱情。我宁可为我所爱的人的幸福而千百次地牺牲自己的幸福,而把她的名誉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宝贵,即使我完全可以享受到情爱的快乐,但也绝不肯破坏她片刻的安宁。因此我在自己的行动上特别小心,特别隐秘,特别谨慎,以至于一次都没有成功。我在女人面前经常失败,就在于我太爱她们了。”

        然而事实上,虽然卢梭一次都没有“成功”,但他终生被女人眷顾,她们虽不与他缠绵于枕席,却真心怜他、爱他、安慰他、帮助他,让他温柔脆弱的心有所依托,使他在强大的外界迫害和压力下,能够安妥自我、成就自我。所以卢梭得到了真正的成功,一生都被女人涵养和滋润。

        由卢梭,吴心想到于连,觉得他的毁灭,是必然的结果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