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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赴一场书信里的时光之约

        ▌立十

        《书与信中的旧时光》,这是一本封面古朴、质地用心的小书,连当下最为时髦的“腰封”都没有装饰。书如其名,封面以信札作底,寥寥几句“文坛往事”“名家侧影”就勾勒出了书中的闪亮之处。

        书算不上鸿篇巨制,但从编排和名字来看,处处可以看出作者的心意。真正写一本好的散文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,时下多数散文集,单篇的文章多是只言片语的叙述充斥、抒情铺陈,但细细碎碎的文字读下来,各个篇章之间的逻辑关系不够明晰,反而失却了书的精神内核。值得庆幸的是,本书并没有因为其形式的“散”而影响其魂魄的“聚”,相反,作者把心意化为构思,将书、信札与时光的三个维度交织在一起,搭建起的是一个以将文字与时光为建筑材料的“自在天地”。在这方寸天地里,可记事,可骋怀,可沉淀在书海里将前辈们的趣闻轶事娓娓道来,亦可在书山中勤奋跋涉,自得其乐。

        正如作家刘庆邦在前言中所写的那样,“有文章在,有书在,就有时间在”。唯有时间永存,这与中国文人至高理想的“立德、立功、立言”遥相呼应。无论何时何地,这都是试图将个体嵌入浩瀚时空的人在有限之光中付出的最大努力。整本书分为“嗜书”、“纪人”、“读札”、“清赏”四个部分,结构清晰,每一块各有特色,又各有分工。那些信札、侧影、片段的浮光掠影背后,是文坛大家们的一连串坚实脚步。

        与书交,安抚疲惫的日常。第一辑“嗜书”讲述了作者与书的九个故事,从在青岛读大学时期淘旧书的青涩时光,到来到北京工作后每天在地铁上读书的奋斗时光,所视之处,皆是对书的真情实感。书中有味,反倒淡去了日常生活中的倦与丧。更别致的是,作者爱读书,爱买书,爱藏书,还在心有余力之处,不吝惜赠书。在当下的家庭娱乐活动要么是出游、要么是聚餐的大潮流下,试想一下,父亲、妻子流水作业,边签名,边盖章,边电脑录入,阖家出力藏书,反而成了难能可贵的天伦之乐。

        与友交,追加人生的履历。一直以来,我在思考一个问题,世界如此大,个体如此渺小,那么生命中的精彩如何一一实现,而全书中“纪人”的部分,显然给了我一个启发性的答案。这一辑的“人物”,或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学界巨擘,或是现在产量颇丰的文坛高手,既有作者的潜心“神交”,譬如前往鲁迅故居的虔诚,拜谒老舍故居的惊喜;亦有作者的诚心“寻交”,从汪曾祺、何满子到温儒敏、莫言……一页页细碎的表述,却丰活了每一位先生的血肉。在访问上海鲁迅先生故居中,仿佛可以跟着作者的笔,置身现场。文中的虔诚和小心翼翼,将鲁迅先生故居中的日历牌、挂钟、修书工具等小物件都写出了生活的气息,穿插着先生生前往事,让书外的我们能够得知,大师们被供在神龛之余,原来也有着这样谦和、风趣,让那些在书本、新闻、杂志上冷冰冰的名字,带着他们的人生色彩活跃起来。

        与信交,凝炼生命的厚度。在我看来,“读札”是整本书中最有意思的部分,读其信可观其人。作者带着对大师的濡慕之情,在日常生活中留心收集大师们的书信手稿,这些信札有的是机缘巧合、偶然拾得,有的是潜心求索,重金收购,作者将它们悉心保存,又在精心出版设计中,请这一部分时间的见证者与大家见面。不管是陈伯吹先生的诗稿、郭汉城先生的手稿、张岂之先生的回信……都沉淀着智慧的光辉,闪烁着平易近人的光环,将那个时代的人情往来、那些在大屏幕和图书杂志之外的故事,拂去尘埃公之于众。在著名诗人苗得雨致田华的信札中,古稀之年的诗人俏皮地用了“粉丝”这样一个称呼来表达对田华主演《白毛女》的喜爱,同时留下的还有在开会的时候,诗人为田华画下的一张速写。种种有趣之处,好比今日我们一边开会听人讲话,一边摆弄手机的“开小差”一般无二。这些大家对于读者们而言,本是敢想不敢及的大家泰斗,但在他们或潇洒飘逸或规矩方正的字迹中,能感受到他们的形象更鲜活,个性更鲜明。这些信札弥足珍贵。

        把书评,珍藏个体的感受。每个人在不同的阶段,都会有那么一本两本给自己的心灵带来悸动的书本,但是悸动一闪而过,可能多年后再度想起,那些激动不已的时刻就变为了模糊的剪影。坚持写书评如同写日记一般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,难处不在于写,而在于坚持。从这些收录的文章中,不难看出流淌在笔端的思路,有的稚嫩,有的思辨,时而温情,时而严谨,连贯下来就成为了本书中最属于作者独特性的部分。

        当快节奏席卷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,不妨在乘地铁、刷手机的间隙抽出那么 “若无闲事在心头”的片刻,静静读上一札那泛着岁月痕迹的书与信。这些载着思索与深情的精灵们,穿越年复一年春夏秋冬的旧时光,将文坛名家、学界泰斗的侧影化作了人间最好的时节。在老日子褪色、变黄的许多年之后,思想的土壤仍旧能结出累累硕果,有趣的灵魂依旧能催人奋进。

  • 简陋而可爱的家

        ▌李曼宜

        是之的好友黄宗江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:“解放后不久,他(是之)邀我去他家,并细声说道:‘我有个家了!’时为平房,尚非楼房。”宗江指的正是当年组织上分配给我们的那间小房。宗江认为屋子虽不大,却别有情调,“大概还是蜜月或蜜年期间吧”。

        那时都是公家给分房,同时给配点家具。我们这间小屋是由一大间屋子隔开的,中间有一堵很薄的墙将两家人分开。小屋里只有一双人床、一书桌、一凳、一椅,再加上一个装有烟筒的小炉子。没有书架,更没有衣柜,只有两个蓝帆布包盛放我俩换洗的衣服——这也是唯一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,它们被安放在床底下的一块木板上。这,就是我们的“家”。看起来虽有些简陋,但我俩都很喜欢它。

        我们有了自己的家,就成了“一家人”了。可多年过惯单身生活的我俩一时还真有些不适应。这就需要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有一个“磨合”的过程,然后才能逐渐真正地融合到一起。譬如,他爱看书,这我是知道的,但他读起书来那股执着专注的劲头儿,我没见到过。开始时,我回家后看见他也在家,就兴冲冲地想把我这一天想到的事情告诉他,可得到的反应却很冷淡,他像是听进去了,又像是没听见。我很纳闷,难道他对我说的话不感兴趣?甚至脑子里闪出一句话:“怎么刚结婚人就变了?”后来,我慢慢才发现,就是在他认真读一本书时,或是在想一个问题时,尤其是在揣摩一个角色时,最怕人打搅他。这我就明白了,我想这是必要的,应该尊重他这个习惯,有什么事,等他休息时再说。谈恋爱那会儿,他能常找我来聊天,是他有意安排的时间呗,我想。

        还有,我发现他有时为了一些不太顺心的事,爱自己跟自己生闷气。解放初期,我们从供给制刚改成工资制时,每个人都按自己评的级别领到了一笔钱,大家都纷纷上街去商店里置办些东西。我们俩也揣上钱(像穷人乍富)出去了。因为过去手里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多的钱,也很少进商店,所以也不知要买什么东西。事先我俩并没有什么计划,到了商店转来转去,一时也拿不定主意,最后决定一人买一块“英格”牌的手表(那时也算是奢侈品了)。买完表还剩了不少钱,我们就回家了。

        一路回来,他就有些不高兴,也没怎么说话。到了家,一个人就唉声叹气,嘟嘟囔囔地说:“有了钱,都不会花!”一会儿就用拳头捶桌子,一会儿又捶自己的胸口。我一时也不知怎么劝他,又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才慢慢缓解了。 (26)

  • 我们都属于旋律

        ▌凸凹

        张岚平时温柔内敛,一上到讲台教歌子,立刻就落落大方,甚至有些热情洋溢。

        大家学得很快,几乎是当晚就学会了。为了检验教唱效果,张岚会当堂点几个同学独唱一下。而每次第一个点的,就是吴心。吴心对乐律迟钝,而且五音不全,硬着头皮唱来,大面积走调,大家哄笑不止。吴心觉得张岚是有意出他的丑。

        但是有一天,下午课毕,同学们都到操场去锻炼,吴心留下来,闷头写诗。正忘我地沉浸,突然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味,那香味清爽,直沁心脾。他不禁抬起头来,发现张岚就站在他身边,垂着头注视着他,而且还满脸含笑。

        吴心啪地把写诗的笔记本合上。“你要干吗?”他厉声问。

        张岚被吓了一跳,笑容霎时凝固了一下,但很快又重新绽放,说:“我是想拜你为师,跟你学写诗,学写字。”

        “我既没好诗,也没好字,你可别连讥带讽。”吴心感到突然,觉得很不真实。

        张岚说:“我虽然没见过你本子上的诗和字,但你写在黑板上的诗和字我可都看见了,都好,尤其是字,很漂亮,字如其人。”

        好话如水,会浇灭浮火,吴心不知说什么、怎么说才好了,只是疑惑地看着她。

        张岚马上捧上来一个笔记本,说:“你看,这是为了跟你学字,专门准备的。”

        那是个十六开的笔记本,玫瑰色的绒面,很大气很豪华。

        “你打算怎么跟我学?”吴心放缓了语气。

        “希望你把你的短诗给我往本子上抄几首,留下笔迹,我回去学。” 张岚把笔记本放在他眼前的桌面上,说道。

        “我不给抄,太麻烦。”

        “不,你得抄。”

    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        “因为我们都属于旋律,”见吴心不解,张岚解释道,“你看,诗与歌是不分家的,诗是内在的旋律,歌是外在的旋律,所以我们俩是——不是知己的知己。”

    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

        “避免你说我自作多情。”

        张岚一边说着,一边把马尾辫翻过肩头。吴心看到,她用来缚头发的手帕也是玫瑰色的。他立刻醒悟,她的这个动作是貌似无意的有意。

        他也不点破,但他相信了她的真诚,露出了笑模样: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
        吴心把短诗抄在她玫瑰色的笔记本上。为了对得起她玫瑰色的用心,他抄得很认真,笔画停匀,字就写得比平日好。(7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