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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正月里的诗生活

        ▌郑亚洪 文/图

        初一,阴。鼠年了,没想到以这种形式迎来自己的本命年。开车去超市多买了几袋米、油,不是囤积,先备着嘛。朋友圈都在谈论武汉肺炎,它有个名字叫“新型冠状病毒”,英文名Corona Virus,国内有款啤酒、汽车,名字也叫科罗娜,或花冠,就是这个的音译。如果不是病菌,多好。保罗·策兰有首写给女友的情诗叫《花冠》。Corona是日冕的意思,从此带上疾病的隐喻,可我们现实中不需要隐喻,我们只需每日真实的数据:多少疑似,多少确诊,多少死亡。死神从来冷冰冰,也毫无人性,它要在我们身上唤起人性。

        初二,晴。打开房门,阳光从四楼天井射下来,光、明、透!天也蓝得透彻,外面好像另一个世界,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世界:干净、蓝得发亮,寒冷的风从水面上跑过。村里的一个高音喇叭在喊话:“湖北人,硬隔离”,声音在冷冽的寒风里打转。

        初五,晴。胜利塘是乐清的一个外围容器,城里的河从此处汇入大海。胜利塘外最里层是滩涂,只有在大潮的时候海水才会涨到这里,淹没滩涂,平时大海都远远地退在外面的乐清湾,以至于你感受不到这是个海,忽略它的可怕的存在。因为胜利塘,因为大海,因为蒙面,我们看不清彼此,我们又有了无尽的交流。

        初十,雨。明日立春。早上起得迟,八点才起来到书房里,找来茨维塔耶娃写挽里尔克的英文版诗歌《新年问候》,最后一句印象特别深刻:“超越这次清晰、绝对的离别”。十点才下楼吃早饭,打开各种媒体。昨天下午乐成开始封道,鸣阳桥、大转盘、南门桥、东浦桥、云浦桥、忠节门,都开始封了,有志愿者把守,测量体温,分发防疫宣传。前几天天气晴好,我会带一本书到阳台上阅读。今天下雨,我没去阳台,周围安静极了,太安静了,有时会吓一跳。最近我读的都是俄罗斯诗人,像曼德尔斯塔姆、阿赫玛托娃、茨维塔耶娃,过去我读美国诗人多一点,现在我理解了白银时代的俄罗斯诗人,与武汉新冠肺炎下的形势有点类似——严酷的环境会使你去理解他们,从而理解整个人类。布罗茨基说“丧失”是诗歌的一大主题,我更能明白了,我失去了你,失去了很多不认识的人,可通过你——我也认识了自己。上月30日我写了首诗《蒙面之城》,昨天又写了首,做了个公众号发出来,我在发圈前说:“的确,一首诗不如一支测试剂,更不如一张病床那么有效,可当死神来临,我们需要文学的力量。”

        初十二。晴。今天防控升级,居家两周,没的商量。有人没带出入证被拦在了“城外”(在街道某处拦起栏杆,志愿者把守),可能要留在城外,那人急得快哭了,她出来为家里买口罩,可是——NO!工作人员就那么铁面无私,只认证,虽然平时我们乐清人还是蛮讲情理的。晚饭时候社区人员过来发“菜票”,明天开始去买菜凭证出入,只有两张,用完一次销毁一次。小区三个门封了,只剩一个,进入要量体温,电梯里闻到强烈的消毒水味,角落里放了一瓶,请出入者自己消毒。正月一直开放的十足店关了,门口贴着告示:“因人员不够”,好像找不到红纸,店家就用白色打印纸,有点冷。公园封了。药店关了。街道整条整条空了,巷子整条整条空了,城市彻底空了。空荡荡的城市上空只有夕阳忧伤的气流在低低流动,一辆清洁车开过,飘出一段高音喇叭:“居家不出门,企业不开工。”先用普通话,后用乐清方言重复一次,有点生硬,有点狠,不这样还有更好的措施吗?

        今天翻译帕斯捷尔纳克《二月》,一百零八年前写的,你相信吗?它是这样告诉今天的人:

        《二月》  

        □帕斯捷尔纳克

        二月。拿出墨水瓶哭泣,

        边哭边写下二月,

        当愤怒的春天轰鸣着

        穿过泥浆,燃烧。

        叫一辆马车。六十戈比,

        穿过钟楼,穿过车轮声,

        到暴雨如注的地方去

        盖过哭声,盖过墨水瓶。

        像烧焦的梨,

        数千只乌鸦从天空飞降,

        摔倒在泥坑,把悲伤

        埋进它们深深的瞳孔。

        底下一片漆黑,

        哭声犁过风的脊背:

        越坦率,也就越真实,

        你哭泣的一文已经写成。

        1912年

        2020年2月5日

  • 种小葱,种希望

        ▌袁敏 文/图

        今年春节过得有点惊心动魄,突如其来的一场新冠肺炎,让人们猝不及防。

        一开始,我虽然看到了电视中有关武汉新冠肺炎疫情的报道,但心中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,觉得天高地远,和自己没啥直接关系。照样和大家一样,采买各种年货和肉食蔬菜,塞满冰箱。

        大年三十上午,我就开始剁馅、擀皮、包饺子。因为老公来电话,只买到当天下午四点多的火车票,年夜饭肯定是赶不上了,只好等他到了以后,一边看春晚,一边吃饺子。

        没想到时过中午,老公来电话,说武汉疫情发展迅猛,几十万人离开武汉回各地过年,新型冠状病毒很可能随返乡人流正在向全国扩散。所以,他准备退票,不来杭州过年了。老公最后一句话就让我神经瞬间绷紧:你忘了当年的北京非典,多少人感染?多少人死亡?

        我立马同意老公退票,好在有儿子陪伴,这个春节也不会寂寞。

        没想到,接下来的疫情发展,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,那迅猛传播的势头让形势急转直下。浙江的确诊人数迅速上升到全国第二位,尤以大名鼎鼎的温州发病率排名第一。我们居住的小区有不少温州租客,虽然不知道这个春节他们是留在小区还是回了温州,但想到这场疫情其实年前就已悄然生长,小区里还是有点人心惶惶。

        先是附近药店口罩脱销,紧接着是商店超市纷纷关门,再后来小区的北门封闭,并拉起了警戒线。保安也都换了装束,黑衣黑帽黑口罩,看上去像是防暴警察。就连修剪小区园林的花匠和清扫卫生的大妈,也都像马上要上前线的防化兵,周身包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。

        报刊停送了,快递小哥不让进小区了,访客更是理所当然被挡在门外。电梯口每天都会更换贴出物业告示:宅家、宅家、宅家,隔离、隔离、隔离,消毒、消毒、消毒,不给国家添乱,不让自己后悔!

        在这种氛围下,人人忧心忡忡,个个小心谨慎。一时间,小区里空空荡荡,马路上车少人稀。虽是过年,从来都是最讲究吃的中国人,也都不再外出采购,更是杜绝呼朋唤友,串门拜年,大家全都自动宅家,自闭隔离,自我消毒,全力响应和配合政府的警示与动员。

        我因节前采购量大,粮草肉食存量丰富,吃个十天半月的,一点问题都没有,可是蔬菜囤得不多,因为我觉得蔬菜要吃得新鲜,尽可能现买现吃。

        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,一场疫情打乱了原有的生活节奏,也突破了我对蔬菜存量消耗的预估。元宵节前,家里的蔬菜终于弹尽粮绝,除了还有几根小葱,只剩下小半篮发了芽的土豆和大蒜。

        放在平时,这样蔫头耷脑的小葱和长了芽的土豆,我肯定立马扔垃圾桶了,可现在是非常时期,延迟返程的人流正进入旅途高峰,病毒传播的隐患依然不能小觑。我当然不想为了吃一口新鲜绿菜,冒险出门,增加感染概率。

        我看了一下冰箱,鱼肉荤食还不至于断顿,可偏偏是每餐必不可少的蔬菜没有了。如此一来,仅剩的小葱和发了芽的土豆,在我眼中立马变得金贵!

        我先把刚冒芽,自觉毒素尚未扩散的土豆削去皮,拿油扒拉了,放进冰箱。再戴上口罩,去小区花园里挖了一小桶土,剪下最后的几棵葱根插进土里,又把发了芽的大蒜放入盛了水的玻璃罐中。做完这一切,心中便有了念想,也有了希望!

        雨后初霁,我把小桶和玻璃罐搬到阳台上。阳光下,我发现,一夜之间,小桶里已冒出点点新绿,大蒜也探出了寸把长的绿芽!我想象着要不了几天,或许我就能用绿色的葱花炒鸡蛋、下面条,用化了冻的鸡翅烧土豆,起锅时,搁一把青蒜,日子依旧会是美好的。

        人很奇怪,自从种下那几棵小葱和水养大蒜,那几点星星绿就好像给我幽闭的屋子里点燃了活力,心中有了惦记,时不时便会起身去探望。一会儿去浇点水,一会儿又把它们搬到阳台上晒太阳。觉得小桶里的泥土似乎空间还很疏朗,小葱有点孤单,便想给它们寻找伴侣。

        突然记起年前买过一把香菜,好像一直没见踪影,便去冰箱翻找。香菜果然还在,只是叶已发黄。好在香菜的根依然饱满,便剪下几棵壮硕的,淋水后插入小葱中间。香菜茎明显比小葱水灵,将生气传递给还未有力地长出大绿的葱白,似有一种近不牵手,却遥相依偎的感觉。

        非常时期,万物也需要温暖。相信小葱有香菜做伴,便不会寂寞了。接下来,我该给冷清的大蒜也找一个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