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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做日历的这些年

诗酒趁年华

来源: 北京晚报     2020年02月14日        版次: 20     作者:

    《每日读诗日历》

    廉萍 编著

    北京出版集团公司

   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

    《古人的日子——庚子年历》内页

    ▌廉萍

    我的“每日读诗”,开始于2012年5月2日,农历四月十二。当时偶尔翻到韦庄《女冠子》“四月十七,正是去年今日,别君时”,心下一动。这个日子,还有人物和意绪,刹那清晰,仿佛全都触手可及。当时就决定下来,要做一件事情。在当天的微博里记下:“今天农历四月十二。忽动一念:我过今日,古人亦曾有今日,并结撰片言传世。特择‘今日’之诗一二,以志纪念。追蹑前言,摹想心迹,不敢轻言感慨,聊以消磨永日。”简言之,就是打算每天,都把历史上当天的诗找出来,读一读。电子检索如此发达的年代,很容易。唯一要做的就是校勘。网络资源录入错误多,惠人不浅,也误人太深。多少大咖,都掉到这个坑里。好在十年中文系,十几年老编辑,多少还是攒了点儿本事。

    一读就是两年。然后微信出现,2014年初开通“读读写写”公号。因为能配图,字数灵活,“每日读诗”的主阵地就转移到了微信。从最初动念,到眼下,算来已有八年。这大概是除了吃饭睡觉,我坚持最久的一件日课。动力只有两个字:喜欢。

    “读读写写”里的第一首,是陆游《临安春雨初霁》:“世味年来薄似纱,谁令骑马客京华。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……”当时写道:“明天雨水了。这两年‘每日读诗’,目的就是提醒自己,也提醒大家,当时间到来的时候,历史上,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典。”当然主要还是提醒自己。每日读诗,以诗纪历。跟着农历和古诗数九,数伏,数四时八节,数二十四节气、七十二候,数应季的花草树木,数鸟兽虫鱼……努力善待日历上的每一天。

    这些从古代流传至今的文字,被无数人、无数遍切磋揣摩过的文字,如青铜,如陶瓷,虽被时光暗淡了流光霞彩,但纹路仍在,手感仍在,美丽仍在。我总觉得,它们不应缄藏在博物馆里,而是成为家常日用。比如,立春读“梅花合让柳条新”,春分读“好花方蓓蕾”,立夏读“却是石榴知立夏”,秋分读“寒暑喜均平”,中秋读“千里共婵娟”,立冬读“今宵寒较昨宵多”……

    很多古诗,和今天的生活、今人的心境,已经隔膜。当日读当日诗,是我能找到的距离古人最近的通道。相似的物候风景,熟悉的感觉,也许更容易打通古今,触摸到古人的生活纹路,从而唤醒那些鲜活的记忆。海伦·凯勒曾回忆自己识字的过程:莎莉文老师把她的小手放在清凉的泉水下,然后在她手心反复写“water”这个词,突然她就明白了二者之间的关系。她说:语言的秘密突然被揭开了,这个字唤醒了我的灵魂。一位朋友,动物考古学者李志鹏,也曾对我讲,一直都知道谢灵运的“池塘生春草”是名句,但不知好在哪里。一年春节他去亲戚家,水塘边偶然看到草芽正萌出水面,忽然觉得,天地间再没什么能比这五个字更贴切。

    我一直觉得,写诗,是古人倾注了最多心血、灵性和知识积累的创作活动。而读诗,是抵达古人心灵的捷径。“每日读诗”时,我触摸到了前人的日月寒暑,希望看到这些文字的人,也能在某一刻突然感受到自己的水,或草。读书万卷,只是为了理解你,印证我。经春夏,历秋冬,时间过去,时间到来。唯愿你我旧日情怀,不改。

    2015年,日历市场方兴未艾,曹学会找到我,希望一起合作《红楼梦日历》诗词版。《石头记》是我心头爱,手头又正写红楼专栏,就应承下来。最简单偷懒的办法,莫过于按原书顺序从头到尾摘录一遍。可总觉显不出“日历”优势。红楼虽“无朝代年纪可考”,很多细事和诗词,还是时日确凿的。假如恰好那一天,看到那一天的事,读到那一天的诗,是不是别有风味?比如三月初一,提醒大家读一读《桃花行》,四月二十六读《葬花吟》,中秋读湘黛联句,九月读《秋窗风雨夕》……反响居然出人意料的好。

    这件事提醒了我,这么多年的“每日读诗”,不就是一本本天然的日历吗?感谢新经典第一时间接纳了我的想法,从2016年开始,每年一册,至今已经连续做到第四本。限于篇幅,日历往往解诗过简。实际上,有时也是不愿多写。好诗,那种看见就一愣的感觉,无法细说。我其实不太明白那些能把一首诗讲出好几千字赏析的人。总觉得好像把诗里的一点蜜,用一桶水冲淡了,甚至冲掉了。

    《每日读诗日历》出版后,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是:为什么选的宋诗多?答案很简单,宋诗存世多,标明写作日期的也多,容易被定位;而大半唐诗,虽然很好,比如“床前明月光”,可我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写的,甚至都不能确定什么季节。恰在此时,接到中华书局2019年《唐诗之美日历》稿约,非常高兴。这本日历,体例上有腾挪空间,季节月份不差即可,很大程度上弥补了遗珠之憾。

    越来越喜欢古诗、古文、古物、古字之类有时光感的东西,因为人太短。也因为这些经过时间沙汰留存下来的东西,温润而美好。在如同漫天黄沙的当下种种语言垃圾中,自有一种清寂温和却坚定的光。

    2016年底,遇到此生最大机缘,得拜扬之水先生为师,学习名物。感谢她帮我打开一扇门。如今藉了时代与名物的眼光去看诗,又见一番新天地。不唯见情见性、见人见事,更能见诗中诸多细节的秋毫之致。先前很多因不知物事而窒碍难通、终究隔膜的地方,如今陆续涣然。求学路上,关键时刻得遇名师指点,感激无地。她也是个日历爱好者,所以在三联书店的帮助下,我们一起合作了三本《古人的日子》年历,从诗歌和文物的角度切入,以诗记历,以物解诗。这算是我的读书笔记,拜师学艺的副产品。但她觉得日历终究属于“小道”,日夜敦促我回到正途。

    八年来随心所欲读诗,没想到由此生发,结下无数善缘,人生境地步步转新。天意如此厚待,怎敢片刻荒疏?无以为报,唯有努力读书、日求精进而已。